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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冠中 | 能不忆江南?

时间:2019-04-15 19:54 来源:未知 作者:鲁星网 点击:

“江南好,风景旧曾谙。日出江花红胜火,春来江水绿如蓝。能不忆江南?”每每看到吴冠中的画,白居易的这首诗便浮上脑海。

 

人间四月天,春风又绿江南岸。汩汩河水,青石板路,马头高墙,石桥深弄。从周庄到乌镇,自南浔至甪直,江南的每一寸肌理,都在这暖春时节焕发出美人初醒的容颜。此时赏读吴冠中的画,便是再应景不过了。

 

吴冠中一生画了无数江南美景,总是一派草长鸢飞的诗情画意:刚抽新芽的柳枝,飞扬于清明雨后的烟水中,偶有白猫在潮湿的院落闲庭信步,或有燕子双双在屋檐低飞而过。

 

河道两旁,青苔潮湿,那独属于春天的泥土味道,将安逸散淡的江南气息洒向每个人的心田。

 

1. 乡愁里的小桥流水

 

吴冠中喜绘江南,因其生于斯,长于斯,家乡宜兴给了他艺术生命最初的浸润。那是典型的鱼米之乡,河道纵横,桃红柳绿,鹅鸭相逐,燕雀翻飞,水田、桑园、竹林、苇塘包围着古老的村落。

 

少年时代的他跟随着父亲,整日在晨雾暮霭中放牛、插秧,在高高的芦苇荡里捕蜻蜓、捉黄雀。在这时间都被消解了的地方,一盘桑葚、一把蚕豆、一壶温热的黄酒,几乎便可了却余生。

 

然而,吴冠中并未甘心做一个平凡的放牛少年。他回忆说,从他家出门,有一条小道和一条小河,小道和小河几乎并行着通向远方,那远方很遥远,永远吸引着他前往。

 

他因循着那小道和小河,走出了家乡,走出了中国,去到巴黎塞纳河畔汲取艺术的养分,从此开启了坎坷的创作生涯。而他这一生兜兜转转,画的最多的,依然是江南水乡。

 

水乡哺育了吴冠中的童年,他画的便是那略带忧伤的童年记忆。他笔下水乡的角角落落,都饱蘸着对家乡无法释怀的情意,亦流露出他一生对“形式美”的探求。

 

“小桥流水人家”之所以诱人,由于其结构之完美:小桥——大弧线,流水——长长的细曲线,人家——黑与白的块面,块面、弧线与曲线的搭配组合,构成了多样变化的画面。

 

起初,他以油画为媒。巴黎留学期间的滋养,让他熟谙形象与色调的联系,每每下笔便透露出印象派的痕迹。

 

无论是《鲁迅故乡》、《江南初春》、《怀乡》,还是《春到江南》、《嘈嘈皆乡音》、《无锡人家》,均设色明快、光亮剔透,保持了画面的灵动。

 

他笔下的水景、草木、房屋、小桥全然一派春光乍泄的勃勃生机。那些单纯而饱和的色彩、有力的块面、飞舞的线条都如此不事雕琢、清丽脱俗。

 

银色、蓝色、灰色的基调上,点几抹黄绿就是恣意疯长的桃柳,勾几笔红蓝便是走街串巷的居民。

 

吴冠中是新中国成立后,最早提倡“形式美”、明确反对“政治第一”“主题先行”的画家。他曾说,他一生都在追求“有意味的形式”。那这“意味”是什么呢?是情意,是诗意。

 

于是,他的画也便写满了这情意、诗意。他画中的一群白鹅、几株垂柳,均是他少年时代,对乡村生活经验的提炼及反刍。他尤爱将这份诗化的意味,寄存于正在逝去的家乡风物。

 

桥是吴冠中笔下经常出现的景物。它们或如《江南春》、《水乡》中的桥,被一笔带过,构成了远景的点缀;或如《江南水乡》、《年华老去不回首,白发底事忆故园》、《水乡古镇》中的桥,被描绘为别致而醒目的主角。

 

桥上桥下,行人往返,船只川流,两岸街头浓郁的生活情调,被桥连接成活泼的画卷。盯着这些小桥流水端详,你总会情不自禁地将自己投入其中,也想站在这桥头听潺潺流水,想象那桥头说不尽的际会离散。

 

吴冠中在散文《桥之美》中,将自己对桥的怀恋表达得分外透彻:

 

 

吴冠中《桥之美》

早春天气,江南乡间石桥头细柳飘丝,那纤细的游丝拂着桥身坚硬的石块,即使碰不见晓风残月,也令画家销魂!

 

湖水苍茫,水天一色,在一片单纯明亮的背景前突然出现一座长桥,卧龙一般,它有生命,而且往往有几百上千年的年龄……

 

桥下小河里映着桥的倒影,倒影又往往被浮萍、杂草刺破。无论是木桥还是石桥,其身段的纵横与桥下的水波协同谱出形与色的乐曲……

 

田野无声,画家们爱于无声处静听桥之歌唱,他们寻桥,仿佛孩子们寻找热闹。

 

船亦是他反复“寻找”的“热闹”之一。唐代诗人李珣,曾写诗赞美江南的风土人情,其中有“云带雨,浪迎风,钓翁回棹碧湾中。春酒香熟鲈鱼美,谁同醉?缆却扁舟篷底睡”,这般描写乌篷船和渔人日常起居的诗句。

 

吴冠中熟悉这诗句内蕴的画意。他永远记得姑爹家的那只小渔船,那是他整个孩童时期的游艺场。

 

他曾在每天夕阳西下的时刻,呆望着各家的渔船靠岸收鱼;也曾在姑爹的渔船上躲避战乱、出水捕鱼。

 

最终,他也是乘坐那只小渔船,离开了家乡去往无锡赶考,终于在漫天星辰的夜色下,于一叶孤舟中划向了自己曾遥不可及的另一重人生

在他的《水乡春早》、《绍兴小景》、《江南水乡(1989年)》等作品中,总有这样几只小船在水中摆渡。

 

远处的芦苇荡在微风中,显出怡然自得的情态,湖面微波粼粼,映着银色的天光。

 

头戴斗笠的船家摇着橹,心无旁骛地打散水里的倒影,似从未被城市的车水马龙打扰……这些久居于此的人们,仿佛要在日落前回到某个朴素的时代。

 

他们捕鱼,织布,深居简出,无需担心远方,最远的游历只到巷口……这乌篷船恰似时光穿梭机,承载了素昧平生者“修得百年同船渡”的缘分,承载了家乡人因袭百年的田园生活,亦承载了吴冠中在流离世态中的文人一梦。

 

2. 画不尽的白墙黑瓦

 

江南多春阴,色素淡,平平漠漠,一派浅灰色调。从巴黎求学归来的吴冠中,眼底的家乡全是明亮的银灰。

 

进入八十年代,有意无意间,他迷恋上了黑色和白色的涂画游戏。他在宣纸厂看造纸,一大张湿漉漉的素纸拓上墙面烘干,渐渐转化成一大幅净白的画面,那一尘不染让他觉得美极了。他渴望向其“奋力泼上一块乌黑的浓墨,则石破天惊,艺术效应必达于极点。”

 

浓黑或素白,谦逊而退让,强劲并激烈。在吴冠中看来,它们象征着初生和死亡,更接近生命原初的审美。

 

当吴冠中从油画的具象,逐渐走向水墨的抽象时,他开始放弃小幅的创作,放弃对乡村一角或临流故宅的描绘,转而着墨于大规模的江南村落。也从色彩斑斓之境进人黑白交错的世界,从状物的明快走向抒情的隽永。

 

他执迷于描绘大量的白墙黑瓦,由最初《梅岭人家》、《水乡一角》、《春到人家》中,一笔笔工整地进行具象描绘,到后来《双燕》、《秋瑾故居》、《忆江南》、《白墙与白墙》中扬弃色彩,着力于平面分割,将“油画水田移植进了水墨中”。

 

那些愈加抽象写意的黑白色,以点、线、面的形式逐渐放大、交织,创造出一番新的腔调。

 

直至《周庄印象》、《绍兴(2000年)》、《吴家庄》等作品中,色块、色点如雨点般密集落下,星罗棋布如同迷宫,笔触几乎溢出了画面——仿佛失焦后的镜头影像,却幻化出层次愈加丰富的意境。

 

 

吴冠中“说”

江南乡镇,人家密集,那白墙黑瓦参差错落的民居建筑,往往比高楼大厦更吸引画家。

 

为什么?除了那浓郁的生活气息之外,其中白墙、黑瓦、黑门窗之间的各式各样的、疏密相间的黑白几何形,构成了具有迷人魅力的形式美。

 

将这些黑白多变的形式所构成的美的条件抽象出来研究,找出其中的规律,这也正是早期立体派所曾探索过的道路。

 

将西画的方法,寄寓于中国传统水墨中,吴冠中对他迷恋的江南,做了如此颠覆性的演绎。在他看来,“抽象美”是“形式美”的核心,正如他幼时玩过的万花筒,那千变万化的彩色结晶,组合成的是无穷无尽的美好可能。

 

他像七十年代“引线条入油画”那样,逐渐“引块面入水墨”,以水墨之“藏”带他抵达更为简练的丰富。

 

这一阶段,吴冠中在画法上呈现的缩减、集中、穿透、退让,透露了一种更高的技巧——勾一条直线,就是一爿宅院;涂一抹色块,就是几座房屋;点几笔彩色,就是河畔花木、坊间众生……

 

余下的空白,是老墙、薄雾、流水、蓝天;其上再添几抹淡灰,便是老墙的斑痕、水渍或阡陌交通。它们虚虚实实,一起诉说着吴冠中的东方情思,构成了浑然天成的美的脉络。

 

吴冠中画至此时,仿佛开启了“上帝之眼”。他站在位置并不明确的高处,俯瞰乡土,任由视角不断游移,具象如同断线的风筝,画面徒留变形的剧目。

 

黑白灰三个语调布满画面,其余色彩则语焉不详;点线面看似毫无规则,却极富韵律与节奏——块面之大小、体形之长短、倾斜与走向均成为这韵律的主角。它们占满舞台、不施脂粉、全无化妆,“一脉春意铺锦绣”的江南大美,却和盘托出。

 

说着“我负丹青”、“笔墨等于零”的吴冠中,曾写下诗篇《我把四季来等你·春》,赞颂江南的春天。

 

 

 

在冬天之末,

春天之始,

手捧一片新绿,

眼前的黑瓦白墙,

也似乎生动了几分。

……

草长莺飞的季节,

如果春天欢喜,

这一片姹紫嫣红会有多么美丽?

通幽的小径中,

你寻到了什么样的风光?

其实,门前的树也开满了花。

小亭的一角,

绿树红花点燃了整个院子,

却只有鱼儿噙香而醉。

……

 

这遗世独立的清幽村落,在这些诗情画意的描绘中,挣脱了形式和时空的束缚,在吴冠中的笔下,化为了消而未逝的梦境;而那“土地平旷,屋舍俨然,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”的水乡,已在商业的倾轧下“不复得路”。

 

吴冠中曾写文叹惜:

 

吴冠中“说”

砖木结构的住宅经不起岁月的消磨,新材料、新形态的建筑必然替代我们旧情脉脉的故居。除了作为文物保护的少数典型老街故宅外,我熟悉的江南人家的音容笑貌,即将无可奈何花落去了。

 

送别故人,故人的印象在心目中浓缩成一种抽象符号;几个块面,几种色彩,依傍一条灰色的河流……亦即故人的肖像、遗像。

 

中国文人历来对江南寄存着浓烈的偏爱、失落与乡愁,吴冠中亦不例外。江南内敛幽谧的气质,与人们于浮世中求安宁的内心有着隐秘的契合。

 

小桥流水人家”在近百年的中国城市化运动中,幻化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符号,这符号里包裹着今人对传统中国的所有回忆、想象和挽留。

 

江南的水土仍是百年前的水土,江南的住民仍存古风。似乎这里的每一条河流,都连接着你的前世;每一扇门后,都能传出吴侬软语的诗词歌赋;每一位过路的行者,都曾是饱腹诗书的倜傥书生……

 

那些连绵成片的白屋、参差错落的黛瓦,曾经是寻常巷陌,多年后却成为“乡关何处”的指向与揭示,也成为吴冠中为他回不去的桃源故土,绘写的深挚挽歌。

 

塞尚说:“绘画是与现实平行的一种存在。”平行,意味着另有一处安居之所,让人得以从现实的经验中游离出来,心无挂碍地沉浸于另一个世界。

 

当代艺术领域,许多人不自知地陷入中西之争、笔墨之争那几乎无法论断的局限,媒材和工具被下降为艺术家身份及圈层的自我认同。

 

吴冠中打破了这沉闷的下降,用“归于零”的笔墨图式,创造出了“不知有汉,无论魏晋”的另一个世界。

 

这世界便是那充溢着良辰美景的江南。整个春天都在这对温婉江南的顾盼中连结,通向不可言说又异常迷人的别处。 

(责任编辑:鲁星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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